父亲救人走后十二年，小涛的青春与道路_奶奶_刘建红_爸爸

发布日期：2025-06-26 15:36    点击次数：124

写在前面：

为了以更真实、更有温度的方式传递英雄精神的力量，黄河公益基金会近期启动 “英雄人物真实故事写作” 项目，联合专业团队，对多位典型英雄后代进行深度访谈，通过原始素材梳理与纪实性撰稿，完成了这组故事的记录与整理，呈现至此。

文中内容均基于真实访谈与当事人回忆，力求还原英雄及其后代最本真的生命轨迹与精神内核。以笔为镜，照见真实；以文为桥，致敬英雄。期待与您共同守护这些永不褪色的精神火种。

周五傍晚，835支路公交车从隆冬的暮色中驶来，停靠在向暖镇东村站。这是市区北端的一个小村庄，21岁的小涛像往常一样走下车，朝家的方向走去。在青了黄，黄了青，终日被翻来覆去的土地上，似乎再大的陈年往事都会归于平静。

2013年9月1日，小涛的父亲刘建红听到同村人落水呼救，跃入河中，试图将不幸卷入暗流的同村人救回岸边。河水湍急，刘建红两次抓住对方，又瞬间脱了手，失去意识的村民向河道南侧迅速漂去，他则陷入漩涡，不停地打转、变换泳姿，接着，脑袋突然往下一栽……那一年，小涛九岁；那一天，正是小涛的生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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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，已是小涛失去父亲的第十二个年头了。

十二年来，读书、升学、上课、刷视频、交朋友，日子如水般流淌，他有些按部就班，简单平凡。小涛在城市职业技术学院读三年级，听从家里长辈的想法，选择了五年制的城轨车辆专业，但并没有抱着太大的热情。与朋友打闹、说笑是平淡日子中的一抹亮色，尤其是加入学生会后，“社恐”的他将心打得更开了些。但独处也没有关系，尽管期待朋友们的邀约，但小涛很少主动发出邀请、吐露心事。物欲很低的他也很少给自己买东西，似乎对生活没有多满足，也没有不满足。

记忆里的父亲变得很模糊，“那一天”也不再频繁地由心底泛起。那一天下午，小涛在学校除草，回家后家里已一片混乱，他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天旋地转。没能等来父亲为他亲手点燃9根生日蜡烛，没能等来父亲的生日礼物。从此的十二年间，小涛再也没有过生日。

“记不清了”“过去时间挺长了”，谈起父亲时，他总以此开头，再用略带疑问的语气说出零碎的片段。接受我的访谈时，小涛双手拘谨地放在桌面上，总是思索后才会缓缓开口。他的回答简短，拖着长长的尾音。有时句子需要说得多些，便总有些断续。

父亲的离世就像平静生活下的暗流，像扎在他心里的一根拔不出的刺。小涛不太愿意回忆，也不太想听到外人谈及自己的父亲，无论这种谈论是夸奖抑或感慨。“很多人都知道我是……算孤儿嘛，就是知道我没有爸爸妈妈，”小涛沮丧地说，“他们一提起来我就感觉自己……低人一等。”到现在，他偶尔还会梦到父亲。形形色色的梦早已记不清了，但所有的梦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渴望：“我希望他能一直在身边。”

小涛继续往家走着，五年，从车站到家门口的这条路早已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。这个家有爷爷、奶奶，只是没有爸爸和妈妈——五岁时，妈妈便弃他而走了。

从去市里上学开始，小涛便习惯了两点一线的生活，周中住宿，周末回家陪爷爷奶奶。中专离家较远，就半个月回去一次，上大专后则每周都回家，从未破过例。爷爷奶奶总会备好一桌丰盛的晚餐等他回来，临走时，又将一大包吃食塞进他的怀里。虽说在学校里更自由，但既然是老人家的希望，他便也愿意如此。

父亲离开后，很长一段时间小涛都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个部分空了。一次，他的素描作品获了奖，奖状拿回家后，他却感受不到任何喜悦。他多么希望能双手高举着奖状，蹦蹦跳跳地围在爸爸身边，兴高采烈地跟爸爸分享他得奖的好消息。小学和初中时，小涛的家长会总是奶奶去参加，看着别人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在校园里，身边的奶奶却佝偻着背颤颤巍巍，他总会不自觉地想：“如果爸爸在的话，就不用辛苦奶奶来了。” 去年，小涛谈了一个女朋友。因为害怕对方无法接受他的家庭背景，他坦白了父亲的事情。但即使女朋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介意，小涛依旧感到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。谈到二人分手的原因，小涛说：“感觉家庭还是不一样。毕竟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……”是时间与老人对他的关爱让失去父亲的悲伤一点一点稀释。羞涩、内向的小涛，一头浓密的短发，脸型周正大方，眉宇间像极了父亲，看着他的脸，刘奶奶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儿子年轻时候的模样。每周回家，他都会听奶奶说起父亲的故事，说起他什么地方跟父亲一模一样，说起父亲曾对他有多么好。

“你爸可能吃苦，在煤厂里面下煤从来不喊累。每个月挣钱回来，就给你买好吃的和好玩的。”

“你小时候，你爸爸跟你可亲了，从来都不打你、骂你，一有空就带你出去玩。”

“红红（小涛爸爸的小名）这个人特别善，别人让他去帮忙，他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就走。”

……

小涛总是沉着眸子，静静地听奶奶一遍一遍地讲述着，随着奶奶的讲述在脑海里想象父亲的一举一动。即使很多内容已经念叨了太多遍，耳朵都要起茧子了，他还是愿意听奶奶再多说一点、再多说几遍，这是父亲走后他为数不多能亲近父亲的方式。时隔多年，奶奶记忆里的父爱依旧能温暖他一阵儿。

和父亲一样，在温顺、腼腆、乖巧背后，小涛体内蕴藏着善良的本能。

刷视频时，看到和父亲一样跳水救人的事迹，他每次都要看完，再手指戳向屏幕点个赞。“不过人家的结局最后都是好的，都是把人救上来了，然后安全地送到医院。”小涛每每看到这些视频都会难过，总是想若父亲的结局也是这样就好了。也有目击者拍下父亲跳水救人的视频，那奋不顾身的一跃感动了万千人，被央视赞叹为用生命书写的“最美一跃”。父亲刘建红也被评选为2013年度市见义勇为特等奖获得者。一时间，各大媒体记者纷纷来到家里争相采访。但对小涛而言，他感到父亲面对死亡带来的无助和窒息，可是自己没有能力挽回父亲的生命。

我问小涛：“如果给父亲重新选择的机会，你觉得父亲会怎样做？”

“我觉得他还是会去救人的。”“社会需要这样的好人。”

我又问他：“你愿意做这样的好人吗？即使冒着很大的风险。”

沉默片刻，小涛回答了三个字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声音干脆利落。原本有些悲伤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，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前方。

小涛看着不远处家的轮廓，这条熟悉的路在今天显得比往常遥远。马上要放寒假了，他想去深圳实习，这意味着他将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，也意味着第一次不跟爷爷奶奶一起过春节。

小涛没有告诉过爷爷奶奶，他其实不喜欢过年，尤其是每次的家族聚餐。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前，二叔家一家三口、三叔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围在桌旁有说有笑，闲扯着家长里短、日常琐事，而这一切让他觉得格格不入，仿佛被一堵厚厚的墙隔绝开来，无边的落寞吞没了他。当亲戚们将目光转向他，他只能尴尬地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，以回应那些善意的关心。

小涛总是记挂着奶奶时常酸痛的腰背，爷爷的高血压与高血糖，问他赚钱之后想怎么花，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孝敬爷爷奶奶。“买烟。奶奶爱抽烟。”小涛笑着说。其实，家里人极力要求老两口戒烟，但他们依旧我行我素，作为孙子的小涛觉得，不如顺着老人的心意，他们开心就好。一直以来，他就是这样的乖巧懂事，不怎么提出自己的想法，把“听老人的话，不要惹他们生气”作为自己孝敬长辈的方式。

这一次，如果爷爷奶奶反对，小涛说自己依旧会遵从。他心中清楚，成长意味着愈发频繁与长久的告别，专业的特殊性也决定了他日后将在岗位上度过新年。这个21岁、面临毕业的青年，他的心已在渴望着离开爷爷奶奶的庇护，渴望着离开西村，渴望着真正的独立。这独立的火苗是微小的、摇曳着的，很容易被风吹息，但毕竟，他有了火苗。

谈及毕业后的打算，他迟疑中透露出些许迷茫，但仍充满期待。“现在……还没想好，”小涛说，“就是对着这个专业看能不能先找份工作。虽然挣不了大钱，但是至少能养活自己，不再依靠家里。”和所有年轻的孩子一样，小涛也向往大城市的生活。“先去市里吧！”小涛笑着，眼睛里闪烁着光。仿佛大城市的灯火能够照亮他的童年。

烟囱里冒出滚滚的炊烟，爷爷奶奶又在准备晚饭了，小涛加快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
撰稿来源：北京弘益文化有限公司

版权归属：山西省黄河公益基金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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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根据被访人意愿，文中涉及的人物姓名、地点名词均采用化名，部分细节已做适度模糊处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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